凡煙小說

第77章 死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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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哭過之後,葬禮還得開,親朋好友還得通知。

趙夫人傷心過了頭,已經做不了任何安排,只能交給池嶼和趙清晏辦。趙清晏負責聯系趙處長的親朋好友,一條群發短信他編輯了許久,看著上面“離世”、“病重”的字眼他就心如刀絞。

傳統的擺靈堂、守夜被如今的規定挪到了殯儀館,也無須再請人來熱場,像這樣人到中年驟然離世的喪禮,大家都沈默著悄悄抹眼淚,怕哭出聲響家屬受不了。

約莫是責任感作祟,該做的事趙夫人還是得做好,她極力調整好自己,招待著過來祭奠的親朋,將白包一個個記著帳,來日別家出了事還得按份額還禮。趙清晏和池嶼披麻戴孝地跪在靈位前,等著他們過來上香,說上一句“節哀順變”,再將他們兩扶起來,如此反覆。

羅小川人就在四庫,第一時間過來幫忙,第二天蔡強和羅小山也趕回來了。

當年的小丫頭成了大歌星,穿著一身黑的素樸衣衫過來,漂亮也沈重。她還沒來得及上香磕頭,就忍不住哭了出來。

那時候羅阿姨去世,是趙家一直不留餘力的幫襯著;而如今時過境遷,羅小山小時候那些事湧上心頭,記憶苦澀悲切。她和羅小川,太能明白趙清晏和池嶼此時此刻的心情。

羅小山哭花了妝,扶起趙清晏說:“小晏哥,節哀。”

趙清晏點點頭,表示感謝。

除此之外他再說不出什麽來,好像一開口就會有無窮無盡的悲哀湧出來。

趙夫人在家收拾遺物的時候,翻出來趙處長兩個月前留的信。原來並不是什麽病來如山倒,一切都早有預兆。

兩個月前趙處長獨自在家昏倒過一次,那時他便意識到自己可能命不久矣,還慶幸家裏沒人,只要他不提,誰也不會知曉。他說,人生老病死都是命,不爭也罷。那封遺書母子三人一一看過,他說了自己對趙清晏滿心的期許,對趙夫人將來的擔憂,在信的最末說“當初我說收養養不熟,你不信;後來我也承認你說得對,小嶼也是我們的好兒子,希望我走以後他能回家,我還真有些想他”。

池嶼看到這句淚眼朦朧,自責排山倒海地襲來,他記著趙處長最後那句“回來了就好”,就更覺得自己以死謝罪也不為過。

人生來便被推著走,渾渾噩噩著前行,退無可退。

錯了也無可回頭,只留下剜心刺骨的痛,日夜煎熬的悔。

過去池嶼無法體會趙清晏所說的“煎熬”,因為他從沒站在同一立場上去體會。人要設身處地的為旁人著想太難了,也只有今時今日他同樣抱著無解的悔恨,他才明白這些年,那個幼小的趙清晏是如何一步步苦熬到今天。

池嶼看向旁邊趙清晏蒼白的臉,越看心頭的痛越深一分,宛若寸寸釘進心口的鐵錐。

“趙叔,我爸在鄉下,趕不回來,讓我來上柱香。”面前三十幾歲的男人握著香認真道,“您一路走好,在那邊無病無痛,保佑姜姨和小趙他們。”

他旁邊還跟著六七歲大的小女孩,有些認生地躲在身後,抓著他的衣角。

男人將香插進香爐裏,又拿了新的點上,遞給小女孩:“天天,來,趙爺爺上香。”

小女孩乖巧地鞠躬,將香遞回給了男人。

這大概是男人的女兒,但男人是誰,趙清晏已經記不起來了。對方依照規矩把趙清晏和池嶼扶起來,說:“你也別太傷心,你還得照顧姜姨不是。”

趙清晏點點頭,小女孩忽然道:“哥哥不哭。”

小女孩笨拙的安慰讓趙清晏無力地笑了笑,他彎腰下沖小女孩道:“哥哥哭過了,以後不會哭了。”

池嶼在旁邊輕輕點頭:“謝謝。”

他們倆著實不記得這位是趙處長的那路親戚,直到晚上守夜的時候,男人仍沒離開。趙清晏被趙夫人趕著去休息,得輪著第三天接替池嶼繼續守,於是晚上守夜只有池嶼和羅小川守在靈前,還有些大人打著麻將守夜。

跟過去並無分別,羅小川在他旁邊抽煙,忽然開口道:“你好久都沒回來了吧,可真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上回我看到小晏,發現你沒在,我估摸著是臭小子長大了,開始想些有的沒的了。”羅小川吐了口煙,望著月亮說,“我媽去的時候我在想自個兒怎麽沒多陪陪她,哪怕她罵我呢。……你現在後悔了吧,以後就多陪陪姜姨,別讓她一個人。”

“我知道,”池嶼道,“我的錯。”

“沒什麽錯的,都這樣,沒了就知道後悔了。”

他們倆說了沒幾句,白天那男人大約是不喜歡打牌,也湊過來抽煙,還給池嶼遞了一根。池嶼擺擺手示意自己不用,男人也不介意,轉手塞進自己嘴裏點上:“池嶼,是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記得我是誰了?也正常,”男人笑著道,“我就跟你見過兩面,一次是大火的時候,一次是……你被小流氓揍了,記得麽。”

“趙……警官?”

“對,那時候你還這麽點大呢。”他比劃了兩下,接著說,“我也才二十出頭,轉眼我女兒都八歲了。”

池嶼沒接茬,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。

他對這位趙警官沒什麽記憶,那年的大火案在記憶的長河中只剩下一個光點。他記得那天的濃煙與火光,卻都沒見過從火場裏救出來的、他母親最後的模樣。當初的災難來得突然,現在養父的離世同樣突然,他總是措手不及。

“都是意外,別太傷心了,你還得照顧你養母不是?”趙警官抽著煙道。

池嶼忽然說:“要不是意外呢?”

這話一出口,羅小川和趙警官都懵了。

羅小川說:“趙處長不是生病才……”“我不是說我爸,我是說,”池嶼看向趙警官,神情覆雜道,“當年的大火,為什麽就認定是意外,不是有人蓄意縱火呢?”

趙警官皺著眉思考了片刻,讀不懂他這話裏的意思:“……十幾年前的事了,你要這麽問我我也說不清楚,但當年我是經手人,事情經過調查確實是純屬意外,你要不信,去查查記錄就知道了。”

“沒不信……”池嶼深深吸氣,緩了緩情緒,“都太突然了,我沒有準備。”

“都會過去的……”

趙處長送去火化的時候,母子三人毫無意外地又落了淚。沒誰能無動於衷,火化就像一個宣告,宣告他們從此再也見不到至親,只能靠著照片緬懷。

池嶼和趙清晏誰也沒有再提他們之間的事,他們安頓好趙夫人後,趙清晏再不願意離開家,連在燕城的行李都不要了,草率地給公司發了辭職郵件。其實以後能不能找到很好的工作都已經無足輕重,他寧願就在四庫陪著趙夫人,隨隨便便地過完這輩子都成。

可池嶼不行,池嶼得回去安排管理他的公司,得忙活在公司裏、酒宴上、推杯換盞間。他每周都回家,可家裏連同桌吃飯的時候都落針可聞,趙處長的遺像就擺在餐桌上,好像還是一家人在一塊兒。於是他在第二周回來的時候把趙清晏的行李全數帶了回來。

趙清晏說了聲“謝謝”,再無其他。

這樣的狀態實在壓抑,蔡強作為趙清晏多年同學兼好友,三天兩頭打電話問候,也沒聽出點好轉來。終於有天,蔡強的電話打到了池嶼那兒。

“……我最近閑了,我聽說趙清晏辭了職,也沒找工作,有點自暴自棄的意思。”蔡強在電話裏這麽說著,也沒有問責的意思,只試探性地問他,“你們……分手了麽。”

池嶼沒吭聲,那邊便理解了是什麽意思。

蔡強又說:“其實也是小山說的,一起出去玩玩可能會好,她騰出時間了,想約你和趙清晏,咱們四個去大麥山……”

那年的大麥山上蔡強還在追羅小山,他們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牽手擁抱;時隔這麽多年,蔡強的女神仍沒追上,可他們也已經相顧無言。

“他這麽憋著不好,我給他打電話他老說‘沒事’,這樣才最有事。”蔡強嘆了口氣,著實是在為趙清晏擔心,“你說這麽多年也沒老在一起玩,可我就覺得心裏老惦記,以前他和你在一塊兒我從不覺得擔心,現在是真的沒辦法不擔心了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,我會跟他說的,你把時間定下來告訴我。”

“成!”

池嶼也不確定趙清晏會不會答應,他們很少再說話,在一個屋檐下都坐不住。池嶼每周回家都像客人,他的床被搬到了書房裏,趙夫人沒問過為什麽,趙清晏也沒有。

這個周末池嶼把所有的事情都跟秘書安排好了後,跟往常一樣沈默著吃完晚飯後,趁著趙夫人在洗碗,他有些局促不安地敲了敲趙清晏的房門。

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,池嶼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。

他和趙清晏之間的愛恨,全被失去至親的悲傷所蓋過,再去回想細枝末節的時候,他總是會想起曾經溫暖的時光,而刻意避開所謂的“真相”。這意味著什麽池嶼很清楚,但避開只是一時的,再往下深思,事情還是會回歸於此。

像個死結。

趙清晏很快打開了門,勉強地笑了笑,說:“怎麽了。”

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池嶼頓了頓,“出去走走。”

趙清晏遲疑著點了點頭:“我換身衣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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